#生如蚁而美如神

1993年2月,擅长用法文翻译中国当代诗歌的尚德兰女士(Chantal Chen-Andro) 从柏林带回两幅顾城送给她的字,第一幅写着:“鱼在盘子里想家”。第二幅写着:“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”。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,“人蚁”两字写得难看,“美神”两字写得漂亮。竖着读,人蚁与美神相对;横着看,美人与神蚁相对;斜着看,美蚁与人神相对。这三种不同的读法和看法或许正可以解释整句话的矛盾和真实。据尚德兰回忆,那时顾城的诗歌创作好像触到一堵墙, 书法似乎成为他的新爱。那天下午很长一段时间,她看到顾城在厨房里磨刀,那专心致志的样子真让人发怵。写这两幅字的时候,顾城情绪颇激动,写完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
#一生为诗 #生命纯净

顾城,中国当代诗人,一生以诗为生命,以生命为诗。1956年出生于北京,1962年开始写诗,1987年应邀出国访问讲学,1993年离世。

顾城的哲学思想集中地体现在他的作品《没有目的的我——自然哲学纲要》中,他认为哲学使人自在,并不使人存在。自然是中国哲学的最高境界,是一种没有预设目的的和顺状态。美是顾城的终生信仰,贯穿在他所有的作品和整个人人生道路中。

顾城曾将自己的诗创作过程中大致分为四个阶段:自然的我,作者以《生命幻想曲》为代表作;文化的我,作者以《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》为代表作;无我,作者以《颂歌世界》、《水银》为代表作。

诗风自然纯净,在中国当代诗坛独树一帜。他的诗不仅为中国诗歌指明诗之本质,更重要的在于让人体味到生命纯净的气息,读之忘我。

#诗人

顾城讲话的时候,眼睛几乎不看听众,而是看着远处, 好像不唯对眼前的听众说话。他的声音轻柔,甚至单调,好像说话的不是他,而是其他什么人,就像西川描绘诗人海子的语言时说的:“仿佛沉默的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, 把他变成了大地的嗓子。”顾城和海子都属于天才型的诗人, 对他们来说,诗和生活是一体的,诗就是生命,生命就是诗。“诗人的工作就是要把破碎在生活中的生命收集起来,恢复它天然的完整。” 顾城讲话的另一个特点是不假思索,却出口成章,一些听似不着边际的话会忽然产生紧密的关系,就像你总可以在散乱的云彩中忽然看出一个熟悉的形状。

#谢烨
谢烨还是那样白皙,但显得憔悴,笑容明显失去了五年前捡栗子时的灿烂。他们说这五年大部分时间住在新西兰, 还长期隐居在激流岛,1992年才重返欧洲游历。那时外界纷传顾城和谢烨要离异,他们都结识了新人。顾城的女友叫英子,谢烨的男友叫大渝。晚餐结束的时候,我婉转地问顾城和谢烨:“你们还好吧?”没想到顾城回答说:“我早晚要杀了谢烨。”尽管当时听起来口气好像是开玩笑,但我和金丝燕都禁不住一愣。谢烨勉强地笑着说:“跟顾城在一起活得很累。”我们一时都不知再说什么好,像四根电线杆子,直愣愣地戳在那里。这时鲁老板拿出红宝石餐馆的留言簿请顾城和谢烨题字。顾城先用钢笔画了一幅白描,然后题了“馋宗” 二字,这显然是“禅宗”二字的谐音。谢烨写了“食木耳亦醉”, 顾城和谢烨的儿子名叫“木耳”。那次见面过后,我仍然记不起我们是怎样分手的。

1993年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熊秉明先生来电话,告知几天前顾城在新西兰激流岛重伤谢烨后自缢。熊先生平时说话口气一向犹疑,这一次却对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非常笃定。我忽然意识到那天顾城在红宝石餐馆说的话不是戏言,而是真话。就在我们那次见面的几天前,顾城在德国波恩接受张穗子和顾彬访谈时说:“真的话都是非常简单的,像用海水做成的篮子。”这话本身就说明简单的并不一定容易理解,海水怎么能做成篮子呢?可见当真话真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时候,往往不会被当真。直到有一天,当真话以事实的面目再次出现,你亲眼见到“海水做成的篮子”才幡然醒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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